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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an from U.N.C.L.E】无神论者的圣诞快乐 END

青梅君:

 


苏洛在伊利亚发烧的时候去探望他,用凉水替他敷了额头,但是也仅限于此,嘉比甚至指责他这事做得不够精细,浸了水的毛巾没有拧干,水珠顺着伊利亚的脖子滑进了枕头,而苏洛回答说自己替不省人事的俄国人偷来了吗啡和抗生素,理应受到救命恩人的礼遇。


嘉比去给他们找吃的,苏洛窝在硬邦邦的沙发里,幻想着房间里有第二张床可以让自己睡一觉。伊利亚好像醒了,又好像没醒,他的头歪了一下,毛巾掉了下来,苏洛替他放回去,伊利亚皱着眉头说“我不想回去”。


苏洛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应付一个发着高烧的人的胡话最好的方法就是顺着他。他握住俄国人出着冷汗的手,对照顾病人这类的事他没有经验,于是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凑到伊利亚耳边告诉他,“你哪里都不用去。”


俄国人满意地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幼稚声音,苏洛无聊地玩着他的手指。可以生生扼断活人脖子的有力手掌在他的摆弄下让他为所欲为,他让修长的手指拨动不存在的琴弦,轻哼着维也纳森林的故事,他总是觉得伊利亚的手指很适合演奏弦乐,或许大提琴。但是红色恐怖和音乐的组合又总是让他发笑。苏联人似乎只适合唱神圣的联盟。


伊利亚又嘟哝着在喊冷,苏洛把能找到的毯子通通堆在了他身上。他检查了伊利亚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炎症还在。他不是医生,但是伊利亚每次都能挺过去——溺水、子弹和高空坠落,所以这一次也一样。蜷缩在毯子里的伊利亚看上去没那么高大了,更像是一个病了的男孩,仿佛只有母亲的亲吻和爱语才能治好他。


 


嘉比及时地赶了回来,在他们饿死前。她抱怨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警察,他们在晚上封锁了整个基辅,她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找到的食物很有限,她拿出干硬的面包,满以为苏洛会表示失望,但是美国人愉快地接受并表示了感谢,好像那是什么昂贵的大餐,唯独的问题是如何给伊利亚喂食。嘉比有些尴尬地拿出一罐土豆泥,也是冷的,苏洛理解她对伊利亚的特殊照顾。


他们把土豆泥罐子丢进水壶,然后加热,打开罐子的时候就有酱汁的味道飘了出来,闻上去很暖。伊利亚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我好像闻到了土豆泥。”他小声地迷糊地说。


“你一定是在梦里许愿了吧。”苏洛的声音非常轻柔,嘉比白了他一眼,生怕他把伊利亚气得立马从床上蹦起来,然后把伤口崩开。


俄国人没有和美国人拌嘴的心情,高烧让他脱水,嘴唇上干燥得起皮,他毫不挑剔地喝了一点煮罐子的水,还试图把土豆泥让给嘉比然后自己啃面包,但是德国姑娘逼着他把病号餐吃了下去。有时候,在这两个比她年长的男人面前,她倒是更像他们的监护人。


 


伊利亚下了床,步伐在飘,他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脸。安全屋的设施很糟糕,他逐渐意识到不是每个任务都有多到溢出的经费和成打的华服美酒,或许这是威佛利先生能提供的最好地点,又或许只是因为狡猾的英国人不愿在苏维埃盟友面前完全展示出真正的谍报系统。


他们轮流睡床,现在轮到了嘉比,德国姑娘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下周就是圣诞节了,希望我们能赶回去”,她嘟囔着,句尾的音节悄无声息地滑进层层的毯子里,苏洛对着空气说晚安。伊利亚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旧家具发出被挤压的声音,他的大腿被迫地贴上了苏洛。


“牛仔,你怎么样了?”


“比你好一点。”苏洛摸了摸手腕上的针孔和勒痕,经过数日,那些东西不知还是否停留在体内,但至少现在他能够撒个小谎了,所以说也不是那么糟。


伊利亚从鼻子里发出沉闷的哼声,震得胸腔隆隆发麻。苏洛听出那声音中急切的歉疚和不安,因主人的不善于表达而全部挤作一团。他用膝盖撞了撞伊利亚的,“你还是烫得像个炉子。”


“我很好,”俄国人清了清嗓子,“关于……你在那时说的。”


“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医生把装着透明液体的针管递给伊利亚,他们已经研发出了新的花样,更有效、更残忍、更能让人无所保留的。在伊利亚加入克格勃的时候,他们用的还是樟脑油。苏洛被绑在椅子上,上身赤裸,美国人在有限的空间下舒展自己的身体,像一座雕像在白炽灯下熠熠发光。伊利亚同样有着健美的身体,然而永远无法像苏洛这般坦荡地展示,美国人仿佛将受难变成了某种从容的殉道。


把针头推进血管的时候伊利亚没有去看苏洛的眼睛,如果他抬头,就会看见美国人的眼中并无惧色。苏洛的肌肉在自己手掌下紧绷了又放松,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比起被绑在纳粹科学家的电椅上,他在此时显得更加脆弱。


“请您提问。”乌克兰人说。


数十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莫斯科来的长官,伊利亚眼前晃得虚虚实实,他的愤怒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管理,然而苏洛就在他面前,在他一个个苍白的问题中开口。


那些计划,关于他们如何打算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潜入卢坚尼夫斯卡阻止一场暗杀,关于纳粹与商人的阴谋、公开庭审和污点证人,这些在场的每一个试图证明苏洛是美国间谍好立马执行枪毙的官员都渴望听到的东西并没有被如愿以偿地吐露在空气里。苏洛神志不清地说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谈到布达佩斯、西柏林和罗马,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名字:玛丽昂、罗莎琳、卡佳。


拿掉时时刻刻总装点在脸上的迷人微笑和潇洒得意,苏洛看起来非常迷茫,他瞪着灰蓝色的眼睛穿透铁壁望向远处不存在的某一点,“母亲,为什么?”


记录员失望地合上档案,他们最终做下定论,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浪荡的美国小偷。警卫把苏洛拉起来,带他去牢房,美国人东倒西歪地干呕,隔着他散乱额间的碎发,伊利亚几乎以为看到苏洛对自己眨了眼。


 


“你也受过这样的训练,应该知道应对注射药剂的最好办法就是说真话,当然是无关紧要的那种。”


“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


苏洛偏过头来,伊利亚身上散发的热气像玫瑰刺一样让他觉得扎手,他挑了挑眉毛,“你问的是哪部分,布达佩斯,还是卡佳?”


“你刚才还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俄国人的语气带上了责难的意味。


苏洛大笑起来,“我当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我还记得你就站在房间的正中间,指甲嵌进了手掌心,”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俄国人掌心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在他握着对方毫无知觉的手指拨弄乐曲的时候,结了痂的粗糙触感提醒他伊利亚曾经经历的愤怒,“要知道,你只是做了当时情况下应该做的,你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


伊利亚皱着眉头抿紧了嘴唇,隔了几秒,他问,“……你为什么会提到你的母亲?”


“三年级的那个冬天,我被几个男孩推进了河里,因为我的衣服总是比他们的干净。等我爬上岸回到家,我问母亲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说‘并不是所有的苦难都让人团结,有时候人们过于害怕,便会在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宣泄来寻找安全’。”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在世界之前他们太小,而在浪潮之中他们又太轻,苏洛的母亲不是个哲学家或者诗人,但在经历过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生活以后,那双遗传给了她儿子的灰蓝色眼睛总能一眼看到最深处的真相,欺凌和伤害,在街上,在监狱里,在充满着无辜群众的世界里。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该轮到我问了。”


“牛仔,这不是个竞赛。”伊利亚无奈地说,“你想问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说你不想回去,回到哪里去?”


俄国人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回想在高烧中纠缠自己的梦魇,“他们没把这个放进我的档案是吗。”伊利亚不自觉地握住了手腕上父亲的旧表,他感觉不太好,但是出乎意料的,失控的症状并未如约到来,“四五年的时候,我在北方造城墙。”


苏洛想自己早该意识到的,那五个字母、三个音节在他的舌尖上呼之欲出。几页档案无法道尽一个人的一生,就如同中情局的存档永远说不完自己在欧洲的奇遇。他知道伊利亚的童年阴影来自于父亲的被捕,也知道对方加入克格勃以后的战绩和功勋,除此之外他对伊利亚的全部了解来自于他们的相处之中不慎流露出的点点细节,他用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逐渐完整的伊利亚——不是俄罗斯,也不是苏维埃。


你哪里都不用去,苏洛想着。从前的伊利亚没有爱过,也没有人爱他,他的高大、英俊、偶尔溜出的天真善良和糟糕的幽默感在严厉表情和暴躁情绪的层层包裹下冬眠。这些外壳是莫斯科冬天的深雪、白海永不消逝的坚冰,如果没有足够的温暖让他融化,那只有去等待另一个人的奋不顾身。


苏洛自认为不是勇敢的人,能够活下来的永远不是勇敢的人,他最擅长与危险周旋调情,又讨厌承担风险和责任,于是从不真正地直面它。可他既然能够开着卡车跃进水中,又为何不能凿开冰雪?


 


“真希望我们能赶在圣诞节前回去。”最后苏洛长叹一口气说道,透过浑浊的玻璃窗望向黑夜,情真意切地想念着纽约。


“我是无神论者,不过圣诞节。”伊利亚回嘴道,“真希望我们能赶在新年之前回去,现在,你该睡了。”


苏洛在伊利亚的话音落下前就自动闭上了眼睛。他真的是很累了,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他依旧希望房间里有第二张床可以让自己躺一躺,但是当他习惯了背部和脖颈处僵硬的挤压,沙发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糟糕。


伊利亚先前睡过了劲,此刻倦意全无,他盯着单人床上鼓起的一小块,嘉比睡在毯子间显得格外小,像某种小动物,松鼠之类的。然后他转头去看苏洛,高大的男人睡得难免束手束脚,伊利亚往边上挪了挪,试图给他留出更多的空间。


他一旦沉默下来,右手就不自觉地抚摸起眼角的伤疤。几乎每个人初见的时候都会好奇这道伤疤背后的故事,尤其是联系到他的身份,那个故事应该是惊险又刺激的。可事实并非如此,美国人或许会以浪漫的名字来给自己身上的疤痕命名,比如玛丽昂,比如罗莎琳,比如卡佳,可是苏联人的伤痕往往联系着他们最黑暗的过去。


战争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生活会好起来。囚犯盼望赦免,饥饿的人群期待肉和面包,而他的母亲告诉他需要再耐心一些,他父亲往日的朋友终有一天会将他带出这个地方,她对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深信不疑。可是全国的工厂都在制造武器以应对一场没有硝烟的新战争,劳动力依然缺乏,他被送往北边,十四岁的男孩又高又瘦,穿着过宽过短的裤子,每个人都觉得他活不过冬天。


坍塌的城墙一角砸破了他的脑袋,差一点点碰到他的右眼,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处在陌生的地方,父亲的旧友终于想起了一个落魄的女人和她的儿子。之后的几年里,他学会了一个间谍应该学会的一切。后来,五三年的春天,所有的街道、广播、电视里都在谈论同一个新闻,有国家安全部的人找上门来,他们带着一把枪和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死在枪下,或者握住它——他几乎是毫不犹疑地做出了决定。


尽管,那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选择。


伊利亚从未打算过与人分享这一切,他甚至连自己都很少去回想,那个过程过于的痛苦、过于的艰难,但是现在回忆如此自然地倾泻而来,如同结冰的泉水等待融化,枯萎的草木等待萌芽,痛苦等待被治愈。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的征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封信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里面用密码写着出城的路线,和一个地点,那边停着一辆可以用来逃亡的汽车。


“他们都没把钥匙给我们。”嘉比愤愤不平地抱怨。


“嘿,这就是我在这的原因。”苏洛做出有点受伤的样子。


一下午他们都在收拾和整理剩下的武器和装备,然后到了黄昏,他们在信上的地点处找到了一辆莫斯科人。


“我现在真的开始想念我在东柏林的修车厂了。”嘉比说,看着苏洛手法熟练地开了驾驶座车门,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德国姑娘熟练地给车打上了火。


“至少这次我们没有浑身是血地坐上你的车。”苏洛看了伊利亚一眼,好笑地发现对方看起来似乎困极了,睫毛低垂着盖住了蓝眼睛——这个东倒西歪的高大苏联人啊。


“现在可以告诉我伊利亚是怎么中枪的了吧?”汽车飞快地奔走在空无一人的冷巷里,天黑的时候他们正好可以出城,伊利亚看起来恢复程度相当乐观,嘉比心情愉快,只用了一只手把住方向盘。


“我们在解决刺客以后,从教堂那边爆开了一个出口,但是守卫在二楼对着我们射击。”


“我没能躲开。”伊利亚闭着眼睛闷闷地说,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没能躲开子弹,还是他本可以躲开,但是那枚子弹会因此射入苏洛的肩胛骨。他拥有货真价实的人类的血肉之躯,尽管苏洛总以非人类来形容他快得过头的反应速度和过于强健的身体,伊利亚终归是会失误,是会受伤的。


“不管如何,我们到底是能赶上圣诞节了,我会去伦敦,说实话我很喜欢英国人的炖菜,真希望你们也能一起来。”


“你要失望了,嘉比。”苏洛揶揄,“红色恐怖是个无神论,不过圣诞节。”


德国姑娘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她洁白的牙齿像一排小小的贝壳。“噢,伊利亚。”她的语气夸张得仿佛是见到了一只过于可爱的小猫或者小狗,“圣诞节最棒的部分在于礼物、热的炖菜和槲寄生。”


“槲寄生。”后座的美国人也跟着笑起来,而苏联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苏洛在圣诞节前三天回到了纽约,公寓的地面有一层薄灰,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离开很久,然而他走的时候纽约还没有开始下雪。


他想起告别前,问伊利亚是不是回莫斯科,就像之前每一次任务结束、他们得到短暂的休假时会进行的那种对话。有时是伊利亚问苏洛是否打算回纽约。进行完这些对话,他们都会提着手提箱走向相反的方向,装作没有看到对方眼中蕴含的其他深意,然后在下一次见面时一如往常地打招呼和斗嘴。


节日让所有人自发地带上了善意,像是某种潜移默化的义务,只有如此才能够在一段欢乐时光里暂时离开这个充满烦恼和不安的世界。街上的行人会主动打招呼,时代广场上穿着暴露的女郎笑得如同圣女。平安夜那天苏洛选了一套稳重的西装,戴上了眼镜,去父母家吃饭。


食物依旧让人难以忍受,电视机总是开着,但是灯光很亮,屋子很暖,让他不得不忘记自己在差不多一周前还身处基辅的监狱里受刑、用手按着伊利亚流着血的伤口。晚饭后母亲问他要不要留下来过夜,苏洛说自己还有一个约会。


他其实是没有的,也很怀疑在这样的一个日子是否能够如同往常一样轻而易举地现找一个,况且他也并不打算那样做。苏洛在下着雪的夜晚突如其来地不再渴望女人的陪伴,只想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去,算一下八个时区外某个城市的时间。


 


等苏洛上了楼,他看见本该在莫斯科的伊利亚就坐在他公寓门口的楼梯上。房东见过他,所以将他放了上来,然而苏洛不在家,他也没有钥匙登堂入室,于是只能将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听到苏洛上楼的声音,他猛地站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尴尬。俄国人的右手拿着一瓶伏特加,左手握着一簇槲寄生。


“我不知道该在圣诞节送点什么,但是好像听到你们之前提到了槲寄生。”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这是伊利亚第一次让苏洛哑口无言,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僵硬的傻瓜。他惊讶地审视着亲爱的苏联人,伊利亚读过叶芝、普希金和惠特曼,却对北欧神话懵懂无知。苏洛试图分析出那满脸的天真纯洁下是否有一颗狡猾的灵魂在故意地、笨拙地引诱着自己,他盯着俄国人看了那么久,看得对方的脸缓缓变红然后又变白,吃不准心中十万种猜测中哪一种才是正确的,最后,渴望占了上风。他打开公寓的门,将伊利亚迎进温暖的黑暗里。


然后苏洛抬高了伊利亚抓着柔软植物的手,感觉叶子拂过自己的脸,俄国人父亲的旧手表安静地走着,玻璃面上反着暗哑的光,然后是伊利亚的吐息和睫毛,轻得像是天使的吻、像是圣诞节。


苏洛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他做了人们站在槲寄生底下时通常会做的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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